夜很贫瘠 - 第5节 竭泽而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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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闻小屿有点生气,但还是保持心平气和,“那我们把这个月的钱结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结什么钱?你违约了你知不知道?”老板不客气地说,“我念你在这里带了几个月的课,还没找你要违约金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差点懵了:“什么违约金?我们根本没有签合同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是不是签了劳工协议?我现在都能拿出来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签的是代课老师,又不是正式任课老师, 薪水都是按课来算的,协议上没有规定要上课满多长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代课老师和任课老师签的是一个协议,擅自离职都算违约!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是一个?你把协议拿出来看!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办多久班了?你不信就自己去问别的老师!”

    闻小屿气得脸都红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这时半掩的办公室门被敲响,闻小屿班上的一个女生探出脑袋,打断了这场争吵,“小越哥,你哥哥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顿住。闻臻从女生身后走进办公室。男人高大,面色似乎因等待而变得不耐与冷淡,平白叫人噤声。女生一脸看八卦的模样,把人带到后红着脸飞快跑了。

    闻臻问,“做什么这么久?”

    闻小屿愣愣地,“我正在说离职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完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闻小屿低下头,又看一眼老板。老板微微后退,打量闻臻,对闻小屿说,“......我说了你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薪水结给我。”

    老板瞪着闻小屿,闻小屿装作看不见,挨着闻臻站好。闻臻面无表情看着对方,客客气气地,“麻烦现在就结。”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闻小屿拿好薪水,跟在闻臻身后下楼。

    “要钱都不会。”闻臻简洁嘲讽。

    闻小屿顿时脸通红,争辩,“我只是不想和他吵架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来,你吵架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感到羞恼,又很沮丧,休学在外打工,这么久来已吃过许多苦头,却还是这样手忙脚乱笨得要命,真叫人挫败。

    他默默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。虽然不喜欢闻臻强硬的态度,但当闻臻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,闻小屿真切感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是连父母都不能带给他的陌生感受。

    两人一同回到家,李清围着围裙迎上来,“小宝回来啦,快来尝尝妈妈做的饭团和沙拉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对食物很感兴趣。刚进家门那会儿他还十分拘束,后来在母亲锲而不舍热情的投喂下逐渐放下戒备,喂什么吃什么。

    闻小屿端着盘子专心吃饭团,两口一个。闻臻从一旁经过,“吃这么多,跳得动舞?”

    闻小屿被饭团哽住,母亲忙在一旁拍背,“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跳舞?别听你哥哥瞎说。”

    母亲又提来几个大袋子,从里面拿出崭新的衣服鞋子,“我今天下午去商场挑了好久,你看看,这两套是专门的舞蹈服,还有这双运动鞋,穿起来好舒服的,很适合跳舞,小宝来试试。”

    母亲张罗着给小儿子试衣服,闻小屿浑身不自在杵在镜子前,像个任由摆布的洋娃娃。好容易等到母亲试了个满意,闻小屿立刻脱身,忙不迭逃回二楼房间。

    闻臻在自己房间办公,听到门外一声房门关上的声音,目光看着电脑屏幕,平稳没有波动。

    昨天他把闻小屿送回家,母亲看出小儿子不开心,特地过来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“他想去找他的养母。”闻臻说。

    母亲很理解,“小宝重感情,心善,这样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种家庭有什么值得留念?”

    母亲有些惊奇,“你怎么这么在意小宝的事?按你的性子,你应该根本不管他的才对呀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意。只是觉得奇怪。”

    李清便说,“他不是惦记养父母的好,他是还没法惦记我们的好。闻臻,是我们把他弄丢了,你不把他好生贴在胸口放着,他怎么知道你的心是暖的?”

    闻臻时而轻滑触控板,电脑屏幕在他深黑的眼眸中反射点点光芒。他处理着公司里的事务,脑海浮现闻小屿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只是觉得闻小屿既然是闻家的人,就该划入他们家的界线内。他不喜欢纠缠和模糊不清,厌倦无故耗费情感和精力。

    闻臻对试图想要离开领地范围的闻小屿感到不快。

    第06章

    一大早,母亲带着兄弟俩前望医院看望父亲。李清提着自己做的食盒,闻臻提水果,闻小屿跟在他身后局促整理衣领,又在紧张。

    他在李清面前不自在,在闻家良面前更不自在。他的生父年纪太大,又是有头有脸的大企业家,即使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,也无法掩盖那股不怒自威的长者气质。尽管这位老人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,目光都是慈爱的。

    母亲坐在床边照顾父亲吃饭,一边说,“你好好养身体,早点出院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首都看小宝呀。”

    闻家良笑着说,“让小孩自己开开心心过大学生活吧,我们老头老太就不要去烦他们了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在一旁削苹果,闻言小声说,“......不烦的。”

    父亲乐呵呵笑起来。等吃完饭,对妻子和大儿子说,“让小宝陪我说说话,你们各自忙去吧。”

    病房里便只剩父亲和小儿子。闻小屿非常不习惯,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,不知道老人想和他说什么。

    闻家良说:“小宝不要紧张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点点头。老人说,“你哥哥好喜欢你的。原本找到你以后他就该马上赶回首都,那边刚成立新分部,忙得要命,他都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是这样吗?闻小屿想起闻臻每次和自己说话时那张冷淡的脸,没有相信这句话。这不过是个家庭的义务而已。

    “回学校以后好好念书,练舞,以后你喜欢做什么事情,我们都全力支持你去做。”父亲说,“你不必觉得突然多出一个家而有什么负担,你生来就是闻家的小孩,只是阴差阳错离开了我们,这不能改变我们的血缘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我......还不能习惯。”

    “时间一久就慢慢习惯了。或许你现在还不能体会,但大家都很爱你。找你的时候,你妈妈整夜睡不着觉,到我面前哭着说怕你在外面受委屈。我这一把老骨头,还不是想怎么也要熬到和你见面的那一天,否则我一生有憾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悄悄红了眼眶,“请别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你回到家里,一切都好了,我们都安心。”闻家良抬起苍老的手,摸一摸闻小屿的头发,“不用担心任何事情,小宝。你看,老天爷虽然给你开了个大玩笑,但到最后该是你的,始终还是你的,谁都拿不走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不知为何忽然心酸难过,落下眼泪来。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。儿时被邻居小孩抢走最喜欢的玩具,父母不闻不问,大声要他不许哭;小学时市里有舞蹈演出机会,他认真准备,最后被另一个家庭富裕的小孩顶掉位置;中考时想考省舞蹈附中,父亲认为太难考,学费太贵,最后没能读成;等终于考上心心念念的首都舞蹈学院,又因家事匆匆忙忙休学,差点再也跳不成舞。

    他想做的事情、想要实现的愿望,从来没有一个能够完成。得不到是他人生的常态,以致闻小屿以为自己天生就不配拥有。

    闻小屿控制不住掉着眼泪,哽咽着,“我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闻家良握着他的手不断安抚,“世上总有奇迹发生。”

    尽管几率是那么渺茫。

    闻臻没有在医院多待,他很忙,随时都需要处理工作。首都那边千求万请要他早日回去,闻臻只说家里有事,面不改色挂人电话。今天助理又传来文件和合同,并与他确认归程机票,飞机三天后起飞,直达首都。

    闻臻回到家,工作。

    直到傍晚,闻臻下楼给自己泡咖啡,正好见母亲也从外面回来,却只有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闻臻见她背后没人,问:“闻小屿呢?”

    母亲“哎”一声:“小宝还没有回来吗?可能还在医院陪他爸爸。”

    闻臻拿着泡好的咖啡上楼,回房间。坐在电脑前看完一份新提交的人事报告,目光转移,落在手机上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给闻小屿拨过去一个电话。闻小屿的旧手机已经被他强制回收,现在用的是新手机和新号码。

    那边很快接起来,闻臻听到车流的嘈杂,和闻小屿故作平静的声音:“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在哪。”

    “刚从医院出来,准备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“你......什么意思?”闻小屿很是警惕,“不要这样和我说话。”

    闻臻挂了电话。一分钟后关上电脑,起身下楼,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家。

    离开医院后,闻小屿匆忙搭车赶往胡春燕工作的工厂食堂。通常这个时候她都在上班,然而闻小屿到了工厂大门口,一打听,妈妈竟然已经辞职了。

    闻小屿不敢相信:“怎么会辞职?”

    他正好碰到妈妈的食堂同事,一个认识他的阿姨,阿姨说:“前两天刚辞的呀,你不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她自己要辞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呀,闷不吭声就辞了,我还和你妈妈打电话呢,她都不接。”

    闻小屿只好又往家里赶。

    只是短短数天没有踏进这栋破旧昏暗的居民小楼,闻小屿竟感到一丝陌生。他拿出家里钥匙开门,推门就见玄关处凌乱的鞋,地上散落着零碎垃圾和灰尘,衣服胡乱堆在沙发上,显然许久无人打扫。

    脚步声从卧室那边传来,接着胡春燕走了出来。女人一身旧衣,枯黄头发蓬乱揪在脑后,人浮肿、疲态,一脸红斑,提着一个大包站在卧室门口,直直看着闻小屿。

    闻小屿也懵懵的,叫一声:“妈。”

    胡春燕瞪着他,忽然把包扔在地上,大吼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    她扑到闻小屿面前发了疯般地喊:“你还知道你有个妈?你他妈怎么不死在外面算了!”

    闻小屿难以忍受这种争吵,他费力挣开胡春燕,把人推开:“我不想和你吵!”

    “你得意了是吗?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吗?是不是住在别人家的大别墅里特别开心啊?!”胡春燕歇斯底里打闻小屿,“你他妈穿成这副有钱人的样子,跑来打我的脸吗?!”

    胡春燕拉扯闻小屿的外套,那是今天早上李清出门前特地为他挑的新外套,好精神地去见闻家良。闻小屿根本没注意过这件外套,他忍耐着挡住胡春燕失去理智的攻击,后忍无可忍抓住妈妈的手拽到一边,“我没有特别开心!你能不能不要发疯了!”

    胡春燕却听不进去他的话。女人谩骂着,不能自控地大哭着,把本就脏兮兮的家闹得一团乱,闻小屿靠在门上拼命忍住眼泪,手微微发着抖捂住眼睛,反复深呼吸几次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前两天拿了上课赚的钱,都给你。”闻小屿把银行卡放在鞋柜上,“你把卡拿着,以后给你用。我......我过几天就回学校去继续上课了。”

    胡春燕骂:“滚!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闹脾气了好不好?”每次和妈妈交谈,都让闻小屿感到无比疲惫,“家里现在正需要钱,你为什么把工作辞了?我都想好了,等我大学毕业就开舞蹈班,到时候我也可以养家,可以帮你还钱,你就不用每天......”

    他话未说完,被胡春燕冷笑打断,“还钱?”

    “还什么钱?”胡春燕冷笑的模样比哭还难看,脸颊咬牙切齿到发抖,“你那有钱的爹妈早帮我们这群穷鬼把钱还完了!”

    闻小屿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。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爸爸欠下的债至少有四十万以上,还不算这么多年来的利息。

    苦难被轻飘飘只手摘走,让费尽心思挣扎的人活得像个笑话。甚至闻小屿到后来才知道,当时闻家不仅将这笔债务还上,还帮胡春燕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,甚至许诺可以在杜晓东出狱后为他寻找出路。

    他的亲生父母半个字没有透露,是不想让他有负担,也是因为作为“亲生”,才这样理所当然为自己的小孩解决困扰。闻家已经回归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,只有闻小屿还无措徘徊,进退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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